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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‘一’字我写出来一道房梁

10、问艺篇:五棵冰棍儿
三立九岁那年夏天,跟着哥哥桂元逛小巷,见路边有摆摊卖小戏考的。所谓小戏考,即那时发行的京戏唱片的嘴词。三立从小爱听戏,就是有时听不懂词儿,哼哼起来也不知所云。这时就象发现宝贝似的舍不得动弹啦。
“走哇!”哥哥拽了他一下。
“哥,你看,这上边都是戏词。有了词儿,不就都会唱戏啦!”
哥哥偏头瞥了摊上戏考一眼,好笑地哼了一声:“想得倒美!戏里边腔、字、味儿,学问深去了,给你词儿就能唱?走吧!……”
当三立被哥哥拽着走开时,你知道五金材料清单。摆摊老头嘻开没牙的嘴巴笑,那样子状貌有点灰心,望洋兴叹,还掺杂着一丝讥讽,好象他看着的是一个小傻瓜。
哥哥又说:“甭提唱戏,说相声也是一样。看着就是两人在那儿白唬,有词儿就行,其实里边事儿多了,够人琢磨一辈子的!现在说了,你也不懂……”
他当然不懂。可他记住了哥哥那时一本严格的语气、表情,脑子里暗暗印上了那几句话。其后在冗长的艺术生计中,一次又一次想起了它们,印象竟越来越长远。那其实应当算做他问艺的最早启蒙课。
两小我各着一身长衫,手持一把折扇——有时连长衫、扇子也不消,一张桌子——有时连桌子也没有,不消灯光、道具、舞台、布景、戏装,在一切艺术演出花样中,还有比相声更简单的吗?不过,它的浅易之处也正是它的秘密深邃所在,通盘的压力都投在发言以及简要传神的手势、身段、表情上了,于是它们之中的些微变化、分歧都关乎着整个艺术的坎坷、优拙、雅俗,于是乎就更须要精摹细琢、战战兢兢了。特别是不甘平凡者,必需以狮子缚兔之力看待每一段、每一句词,难就难在用尽心理进去的东西还要透着平易、俊逸,方能博人一笑。内中甘苦,谁能尽知?
且说离那次逛街四十一年之后,三立已是半百之人,是全国相声界声名赫赫的先辈了。在南市聚华书场说《洋药方》,赵佩茹捧哏。也是夏天,小书场济济一堂,气温特地高,几台吊扇枉自嗡嗡地旋转,只是把满场热气搅来搅去,不能给人带来一丝凉意。
这是一段贯口活。赵佩茹自诉病情,三立听一句就报上一连串胡批乱造的病来,那些“病”的称号乖谬绝伦,连起来却又合辙押韵,顿挫有致。三立以他过人的嘴皮子功夫念得跟炒崩豆似的,台下的笑声、掌声无间随着热烘烘的气味卷下去。
接上去是“按脉”了。
“伸出胳膊来我摸摸脉。”
“怎样你还会摸脉?”
“那是呀,大夫么……”
赵佩茹挽起袖口,伸过右腕,三立微眯二目,将手指往上一搭——快速,只觉赵的腕子抖了一下,嘴里还嘟囔出声儿来:“嚯,五棵冰棍儿呀……”
这是段子里没有的台词。
三立简直没有任何表情,房梁。如故道貌岸然地摸脉。节目接着演下去,观众正听到兴头上,没发现刹时发作的小插曲。
回到后台,赵佩茹崩不住了,一边擦着满头大汗,一边追着问:“怎样了,病啦?大热的天,你的手冰凉!”
三立不声不响地摇了点头,脱下长衫,在一条板凳上坐下,长长地吁出一口吻,才说.“你不知道,一说这段活,我就象发疟子似的,手脚冰凉。”
“怎样?”
“起初学艺,这里边的几段贯口我怎样也弄不别扭,没哏。为此没少刻苦,挨的打最多、我都怵了,怕了,其后落下个病根,一说它就仓皇得要命,浑身发冷——几十年了,总这样……”
赵佩茹听着发楞,只觉浑身炎热全消,汗水也好像变得凉森森起来。
既是同行,自有蓦然相通之处。
问艺苦,却又何止问艺?
11、撂地篇:天地之间
“‘一’字我写进去一道房梁,‘二’字我写进去上短下横长,‘三’字我写进去川字样子状貌,‘四’字我写进去四角四方……‘七’字好象那凤凰单展翅,‘八’字我写进去一撇一捺属阴阳……”
随着安定歌词的曲调,白沙从拇指和食指缝间缓缓洒落上去,黄土地上次序递次展示了从一到十的字码。这叫白沙写字,相声艺人撂地卖艺的收场或串场节目。写者在手持小沙袋,右手拈沙挥洒,沙要洒得匀,字要摆得端正,还要边唱边写,腔随字走,匹配严紧,以此来招引行人。“‘一’字我写出来一道房梁。要是一段还没有抵达成绩,就会又有门徒站进去:“师父,我再添一笔吧!”师父应允了,他便接过沙袋俯身接着“写”,这次是从十往回数:“十字添笔念个千字,千里赵匡胤送京娘;九字添个点念个丸字,丸散膏丹药路绵长;八字连个笔念小我字,仁义的大王属着宋江……”倘若再不行,师父也可能点将:“三立,你来一段吧!”三立应声往前走几步,先朝周遭一拱手,接着唱道:“一捧雪搜杯斩莫成,二狼山鲁达打死郑屠,三江口吻死周公瑾,四杰村鲍自安的钢刀会群雄,五雷震大破天门阵,六月雪斩窦娥有点屈情……”每句都唱的是一出戏,这就不但是数字游戏,而带有些艺术颜色了,公然更有吸收力,周围已密密层层地站了一圈人,相声可能正式收场了。
“舞台”唯有一张租来的木桌,下面摆着响木、竹板、折扇和手绢之类,艺人不报段子称号,下去就说。
三立拜师不久就跟着师父、师兄弟们撂地。撂地大致分两种,一叫“划锅”,随便占一块空地或道边、街沿,用石子、沙土划出锅形的大半圆,听者围成围观看;另一种是在市场或广场占一块处所献艺“打钱”(敛钱)。区别在于前者不消花地皮钱,后者则需交费,而且张三花了钱,李四就不能再占。由于市场过往行人多,艺人们还是宁愿花钱占块空地营生。三立他们常去的是南市和河东隧道外。从前间,南市上平安影院(现淮海影院)对过是一大片开凹地,属于江西军阀李纯办的东兴公司,其后摆摊、卖艺的越来越多,垂垂成为了闹市,卖吃食、日用杂货的,算卦、相面和卖野药、拔牙的,还有摔跤打把式、变戏法、清唱二簧、说相声大鼓书的,五般杂作,各占一方,从早至晚,肩摩毂击。说相声的租块处所,方圆十几米,一张木桌、十几条板凳,与地皮仆人二八分帐,要是天热怕晒搭个布篷子或冬天圈个席围子,另加钱。所谓地皮仆人倒并非东兴公司亲管,而是杂霸地、混星子滥竽充数,刮艺人的血汗。
三立学艺不久,会的东西少,只能收场说个小段,只须场子不“酥年儿”(即把听众说走)就算完备。还有“念年儿”,指没有听众或者很少,与“酥年儿”一样可怕,挺火爆一堂人;被你一下去说得抽签、散伙,能不又羞又急吗?没别的辙,练吧。师兄弟们暗着用力儿,比谁又会了几段,谁下去“火年儿”(听客很多),都惦着早日技压同窗。有一点三立很快就显示了万万优势,就是白沙写字,他是中学生,看的书多,回想好,平素又好动脑筋,“写”起字来入口成章,师父周蛤蟆慧眼识人,很快就拿他当杀手锏使唤了。
这天晌午刚过,毒日头明亮堂地照着,周蛤蟆领着几个门徒吃完烩饼回来,见场子上看客不多,就擦着肚皮上的汗说:“三立,还是你先来一段吧!”
三立应了,拉上师弟桂田便走。这次是俩人对口写唱,词儿是三立事前编好的。三立先“写”:“先写一撇不算个字,”桂田再“写”:“又添一捺变成一小我。”接下去一人一句:“人字上边添上两点,学习写出来。为人就怕火烧身。火字上边添个空盖,祸患临身人怎样经?……”黄土地被晒得发烫,白沙随着吟唱落下去,银光闪闪的字形不停变幻,当字垂垂被乱七八糟的暗影遮住时,三立知道已经把看客引来了。这时,他兴奋极了,也相信极了,似乎他真的成为了眼下这片黄土地的掌握,可能百无顾忌,随便挥洒。
“灾字下边添一个口,得容人处且容人——”桂田念完下句,沙随声停,三立溘然卡壳了。怎样回事?三立呆呆地盯住空中看,一排正午的身影,头跟脚缩成一团,紧挨一双球鞋的是两顶浑圆的硬盔帽。拿眼角往上扫:一上两下三个口袋的白上衣——呀,校服!三立只觉脑袋嗡地响了一声,好象浑身的血液都冲下去了。“
三立,你怎样啦,快接呀!”桂田着急地小声鞭策。
“我,写不了了,我手晕——不,我肚子疼……”说罢,三立丢下沙袋,其实“‘一’字我写出来一道房梁。猫腰朝后跑去,窜过师父身边也没打招唤?款待,一直冲出场子外边去了。
骄阳似火,游人摩肩接踵,各种叫卖声乱糟糟响成一团。三立跌跌撞撞跑到一个卦摊停下,脑子里还在嗡嗡响,眼前晃着一片白得耀眼的校服。那校服太谙习了,那大盔相,还有那正朝沙字上看的脸也素昧平生,是郑钧、郭德隆还是田家驹?……一时,上学的局面,上课、打球以及体操课上讲故事的美观都浮现进去。现在,同窗们还在上学,而自己撂地卖艺了。从撂地那一天,他就怕被同窗看见,胆战心惊,这些天刚有点放开,却真的撞上了。撂地,是最被人们看不起的要饭玩艺儿呀!东山再起的失学难过与无颜面对故人的耻辱心揉在一起,使他好半天象是落空了知觉。
“小兄弟,”蓦地,一只枯瘦且指甲长长的手拍上肩膀,“看你心事重重,要不要看看手相?天、地、人三才纹断吉凶祸福,不灵验分文不取!”
黑瓜皮帽下面一张刀条脸,眼窝、鼻孔都是藏污纳垢之所,嘴唇紫黑且油渍麻花,一看便知是烟瘾极大而又刚吃完大饼果子或羊肠子之类。
三立看看自己瘦而薄的手掌,下面还残留着沙粒,不由暗自苦笑,看什么手相,吉凶祸福早定了:一个铜子说一段的命!
茫然四顾,他真想找个没人看见的处所躲起来,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但世界之大,天地之间,往哪儿躲、往哪儿钻呢?吃什么、喝什么呀。
卦摊荫凉下边一阵小风吹来,三立不由打了个激凌。
该回去了。发昏当不了死。场子叫自己给晾了,师父们指不定多着急呢。
看见他,民众公然一阵关心的扣问,他只说肚子好了,并不多讲。父亲的门徒,师哥高桂清说:“该咱俩上了,《三字经》,我捧你逗,行吗?”
“嗯。”三立用力颔首。
上场一拱手,三立先张口:“咱俩说一段”。高接:“说一段就说一段。”“说相声得有必定的学问。”“您这学问就不错。”“我上学那会儿,教师最喜爱我,夸我,爱我,没挨过打,没挨过说,没招教师生过气。”“好学生啊!”“您看我这意义,象个好学生不象?”……说到这,嗓眼一团酸乎乎东西涌下去,三立直想哭!
人群里,我不知道德国进口五金工具品牌。大盔帽不见了,清白的夏日校服不见了,快到上课钟点了吧……

12、撂地篇:四海之内
撂地,只能在春、夏、秋三季,而且刮风减半,下雨全无,天气不好,谁没事进去瞎转悠呀,所以操此类营生的艺人既吃地,又靠天。除去风吹日晒,支出投保证不说,还很受杂霸地的陵暴。地痞流氓、把头恶霸“飞帖打网”,什么老太爷寿辰,少爷小姐满月,给死了八年的老太太做“阴寿”,都朝艺人飞帖子,你就得掏钱。他们家的喜庆日子又没有准谱,也许老太爷一年过三回“寿辰”,下帖就敛钱,最少一块,少了不行,不出更不行,轻则挨顿打,弄不好诬捏个罪名送进大牢。三立历来懦夫,有一次犯了犟脾气,小混混头五金才下帖没随礼,三天后就被搅了场子,被王的手下人打得鼻青脸肿,好几天没爬起炕来。师父叹着气,只通告他一句话:“心字头上一把刀——忍!”
不忍,又能怎样?
忍中求生。当然苦日子有时也能透进些许阳光,也能品出几分乐趣。对三立来说,最欢欣的莫过于见了世面,练了艺术,并且以艺会友,开了眼界。有一位给他留下很深印象的同行叫常福全,长相极为丢脸,皮肤又黑又粗,脸上除眼睛细如肉缝之外,其它部位一概肥肥大大,比例之严重平衡纵使在惯出相貌奇异者的相声艺人堆里也不多见。但他却说着一嘴又甜又脆的北京话,使人听着象三伏天咬了一口新鲜的小水萝卜。
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。到撂地摊拱手,自报家门。“诸位师叔、大爷、师兄、师弟,在下常福全,打西南、唐山卖艺回京,路过天津卫没了盘缠,请诸位帮初一把!”
众人一瞧,相貌诡秘不说,公然风尘仆仆,衣裳陈旧,脚上的青布鞋已经成了张嘴的蛤蟆。
周蛤蟆怜悯地咂了咂嘴,问道:“你学艺,是哪道蔓儿的?”
“冯六爷是我师爷。”
“噢,”周蛤蟆颔首,对众人说:“冯大爷也是北京进去的,久占西南,论起来比我还大一辈儿呢……”
常福全提防翼翼地望着众人,小眼睛不住地眨巴。他知道,自己下去说一段,就会夺人家的支出,这是不可强求的。三立在一边却有些着急,人家求上门儿来了,师父不发话,一个劲儿排什么辈份哪。
“师叔,我捧这位大哥一段得了!”高桂清接腔了。
“行啊。”周蛤蟆应了。
“您说哪段活?”高桂清问。
“嗯……《倭瓜镖》吧。”
“好,咱这就上!”
三立听了一惊,《倭瓜镖》讲的是一个冒牌“武林好汉”保镖出笑话的事,活门长,贯口多,他同桂清师哥过去连面都没见过,下去就能说?他寂静溜到场边蹲下,竖起众耳朵听。竟听呆了。一捧一逗,素昧平生,却一下去就匹配默契,严丝台缝,风雨不透,逗哏的常福全口儿甜,嘴皮子拖拉,使活火爆;捧哏的高桂清稳妥当当,收放恰如其分,一道。把一个又一个“包袱”抖得脆响,周遭笑声不绝。尤其到一对一口的时候,更是英华:
“我哥哥一看有贼,直气得三尸神暴跳,五灵气飞空,裆里一用力——‘卟啦’!”
“出马了?”
“出恭了。”
“噢,吓拉裤了。”
“我说。‘哥哥,怎样这么臭哇?’哥哥说:‘抛闪。’”
“就别调侃儿了!”
“我说:‘哥哥退后,待小弟前去送死。’”
“送死?擒贼受死。”
“对,‘来人,拉过我的牛来!’……”
两人一句连一句,听者又要笑又要听,弄得笑声象潮水似的忽涨忽落。三立兴奋得直拍大腿。
说完,同行们连声叫好,周蛤蟆说:“我过去说过没有?我们这行没本子,也没学校,可每段话都有必定的路数,学好了到哪儿也能吃饭!”
分钱的时候,常福全表示:“我夺大伙的饭,算半份吧!”
民众不制定,都让接整份给。还有人倡导,再挽留他几天,凑足钱再走。师父也认可了。
常福全立起小眼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呼啦把钱往桌子上一扣:“得,民众这么仗义,我也不辞让。不过今儿的份子,算我的见面礼,请民众喝一顿,钱不多,穷拼凑,还望诸位赏脸!”
话说到这份儿上,众人也不客气,打点东西就奔酒馆。三立夹在人群里走,心里好不痛快,目生的师哥使他开了眼界,师父、师兄弟们的慨然相助也让他引为骄气。够意义!够板!酒未入口,他已先带几分醉了。
人们给常福全找旅店住下,一散伙就是一个来月。常福全不但活门好,人道也淳厚,不争份,不抢活,跟谁都和得下去。他还自动提出为三立棒哏,也是把好手,严实妥贴,敷衍了事,三立说得舒坦极了。
那天薄暮,常福全回旅店休息,三立不声不响地跟了下去。常福全觉得有人拽自己的衣袖,回头一看:“咦,小师弟,你有事呀?”
三立还是不言语,抓入口袋里的铜子送过去。
“别、别,”常速即谦让,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您回家,用钱。”三立说。
“咳,”常笑了,“仗着大伙帮衬,这些天赚的足够打车票的了。你才拿半份,还得交师父,自己留着吧!”
说着,把三立领进小店,泡壶茶,自己点上小烟袋,盘腿坐在炕上,说:“小师弟,我看你为人老实,又带几分文气,五金有哪些。学活能有前程。好好干吧,我们这行固然贫穷,被人看不起,总算饭碗子呀!……”
一席话,讲得三立心翻热浪,直往眼眶里涌。眼前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又黑又丑的中年人,变得特别亲密、贴心了。
其后,三立在天津或出外撂地,又结交了不少艺精德高的同行,象和高少亭去济南卖艺,变戏法的艺人李凤祥自动让场子。太阳刚偏西,他早早就“推”(散场)了,趁观众未散,向民众保举:“众位,这是我的师弟,从天津来,伺候众位听几段相声。”三立挣了钱,想向他交两角板凳钱,他说什么也不收,还激昂大方地表示:“没题目,你们就在我这里干。学习五金有哪些。别怕人生地不熟,四海之内,都是伴侣!”
又一条邂逅相逢的热血汉子。不过对于穷人,应说是四海之内,都有伴侣——那已象穷冬季节的阳光了。

13、撂地篇:青楼之下
日间撂地,天擦黑收摊,早晨也不能闲着,奔着过夜生活的处所——妓院走,叫“串巷子”。
三十年代的天津卫,妓院象雨后的野草疯长,从现在的幽静路往北,深街小巷里一片连着一片,同庆后、南市三不论、侯家后、裕德里以及日租界的朝阳里等处,虽分三六九等,却都醉生梦死,操的是皮肉生计。三立从十七岁开首串巷子卖艺,一直视若畏途,明知不是严格去处,他又生性忸怩、呆板,硬着头皮去说笑话,好不难过。其后他初开山门收个门徒叫阎笑儒,麻脸,外号阎麻子,嘴特别甜,见了老鸨子就叫娘,对妓女一概脆生生地称姐,还要贫嘴带出洋相,哄得高下喜笑颜开,总能多揽生意。三立带他串巷,觉得既可气又不幸,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?此乃后话。
从前同三立搭伴的叫朱阔泉,与三立同辈,其后当了侯宝林的师父。此人又高又胖,艺名大面包,性情性子开朗,无须讳言,就是脾气有点倔。不问可知,他俩搭伴不会成为在技院受接待的人。那年秋末冬初,北风冷飕飕的象小刀子刮肉皮了,他们夹着长衫跑了几处都吃闭门羹,不是老鸨推托来宾不点,就是该死的“茶壶”不开门,到早晨十一点多钟,赶到现在天祥商场后边辽宁路陆记面馆对过的大庆里,只见口外摆满了货摊,有呐喊卖鲜货(水果)、青萝卜的,有摊煎饼果子、喊“爆肚开锅”的,还有卖便宜首饰和丝线袜子的。他们身上冷,肚子也咕咕叫,都不敢往吃食摊上看,一直往里走。还好,有一家妓院的门敞着。
“站住!”刚迈进院里,五金知识大全。就被一声极尖锐的叫喊喝住了。回头一看,原来是从一尊胖得象发面馒头的身子里发进去的,两道描过的细眉下面是一对随时有爆裂危险的金鱼眼。
“老板,我们哥俩来说一段……”听称号,就知朱阔泉远不如那另日的徒侄灵便。
“又是你们俩,瞧瞧,整个一对丧门星!”老鸨一撇嘴,“这儿没人听你们穷白唬,给我脚底下贴邮票——走人!”
“老板,我们……”朱阔泉说坏话,三立则直勾勾看着老鸨的金鱼眼,既操心又盼着它们啪一声炸开。
“不行,说不行就不行,别穷磨蹭!……”老鸨一连气地往外挥手,这时楼上一扇门吱哑一响开了,有个身影喊道:“妈呀,这屋里潘二爷想听,您就让他们留下吧!”说着,又使性地朝屋里说:“要听么!……”
说话间,哒哒哒一溜楼梯响,一位穿粉红袄裤、绣花鞋的高身条姑娘走了上去。是十姐。不但样子状貌俊,而且心肠热,过去就知照过他们的生意。
十姐算鱼眼鸨母的干女儿,是柜上的人,又正年老走红,老鸨总要给点面子。原来妓女分柜上、搭住两种,后者自雇西崽,付一应费用,按期与老鸨分帐。
“来吧,外边怪冷的!”十姐招唤?款待他们上楼,老鸨还在后背喊:“见人喜庆点儿,别象谁该你八吊钱似的!哼……”
“我X你妈!”朱阔泉猛不丁偷着骂了一句。
十姐噗哧乐了,回身戳了他脑门一指头:“你这个大面包,倔头!”
屋里暖气扑面,只是香水味儿同烟雾、酒气混杂在一起,有点混浊。一个大驴脸的老客,正倚着被垛看君子书,翻了翻眼皮说:“大早晨的,听什么相声呀,真是!”
“我要听么!”十姐使性,又哄他:“我给你削个梨吃,还不行?……你们小哥俩和气过去,说段《八扇屏》吧!”
好简易有了生意,俩人打起魂灵说了一大段。
“真逗!”十姐失笑了,“一段两毛,这是大段子,两个合一个了,该给四毛!”
“嘛玩艺儿,就这么白唬一阵要四毛钱?”驴脸不买帐,“不行,就给一毛!”
“四毛!”
“一毛!”一张毛票扔在桌面上,“行了,走人吧!”
师兄弟都没有拿。这是打发要饭的呀!
僵持一阵,十姐看看他们,又瞥了眼越发拉长的驴脸,心说这次碰上瓷公鸡了!却又不敢过份惹他,忙把他们拉到一边,凑到耳根小声说;“拿着吧,兄弟。不拿白不拿,出了门再骂他八辈祖宗!”
十姐发了话,又不好给她生事,俩人只好默默地捏钱出了门。
夜深了,妓院除去留住的来宾,其他打茶围的已经散了,开首熄灯关门。两小我迎着冷凤山巷口,怒气难忍,想想挺俊的十姐要伺候那头恶驴,又觉得不平。朱阔泉连驾街的魂灵都没有了。三立闷闷地说;“师哥,对于五金配件图片。上辈倒了八辈子霉,干上我们这一行!”
巷口左头有个烧饼、果子摊,阔泉说:“算了,就当没遇上那个王八蛋。来,抽签试试手气,看下辈子能不能转运?”那时候,烧饼、果子摊带抽签,竹筒里有三十一根签,下面是骨牌点,一个银子抽一回,一回抽三根,三根的牌点加在一块儿凌驾十三算赢,任选六样吃食;不够十三点白抽,一样不给。朱阔泉赌气把一毛钱(折合四十六个银子)都扔摊上了,让三立抽。三立战战兢兢插上一阵,似乎那签真的决议确定着日后的命运,等抽进去一看:一个“大仁”,一个“三四”,一个“幺四”(大仁、三四、幺四均系赌具牌九的骨牌点)——啊,好签!“巧儿!”这是要翻番的,四十六个铜子翻成九十二个,都按六样吃食任选,把整个摊子吃光也不够!摆摊的傻眼了。阔泉和三立早就饿了,方今赢了一摊子吃食,先气后喜,反倒没了食欲。阔泉直催三立吃:“那儿有锅簏,这儿,蜜麻花……
摆摊的眼巴盼望着,三立只吃了两个锅簏就吃不下去了。他觉得,再吃下去有点儿象谋财害命。
“饱啦?手气不错,饭量不大呀!”朱阔泉打着哈哈,塞给他一个麻花,自己也拿上一个,冲摊主大声说:“得,我们清帐啦!我们哥俩图个吉利;你干小本生意,挨冻受累也不简易,接着卖你的货吧!……三立,走,上龙泉澡塘子洗澡去!”
痛快!三立觉得师哥的决策非常切确,干嘛抽了好签就把人吃光呀。洗澡去!他朝摆摊的一扬手,跟着阔泉大摇大摆朝路旁的龙泉走去。
摊主大喜过望,连宣称谢。其后,他一遇上阔泉、三立就塞给他们吃食,交伴侣了。
师兄弟舒舒坦坦地烫了个热水澡。管他下辈子如何,也让老鸨子、驴脸滚他娘的蛋,老子没拿钱当一回事!
也许,唯有穷人,才会真正把激昂大方纯然视为一种乐趣。

14、齐家篇:红烛泪先湿
日子如流水。好日子似鼓荡春潮欢欢快快味同嚼蜡度年如日,过去子如弯曲小溪艰贫穷难曲弯曲勉强折工夫似箭,可不论好的、甜的、苦的、辣的谁也挡不住,都得或快或慢或喜或悲地往前过。转眼间,三立出落成大小伙子了。高挑儿身体,不胖,却也不象老时这样瘦;黝黑稠密的中分头,长鬓角,白净面皮。常穿一件阴丹士林色的大褂,由于比同行们多喝过好多墨水,举止文气,自带出几分学士气宇。再去串巷子时,你看五金工具大全。不论老鸨如何势利,风月场中的姐妹们却如雀儿般叽叽喳喳围下去嘘寒问暖,特地亲热,只是三立通常有来言而无去语,未启齿先把脸儿红了。别看他说相声时天王老子的玩笑也敢开,那是使“活”,暗里里如故是一片单纯,只想着学本领,挣钱养家,奔好角儿!
可是,男大当婚,到底到了成家的年龄了。小伙子有人缘儿,一时说媒的踢破门坎儿。他起先是不着急的,一推二拖三不见,照旧早出晚归撂地赶场,压根儿没动那份心理。直到他垂垂感遭到了来自客观环境的压力,才认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那压力来自家庭。
那还象个家吗?确如《相面》里说的:“一年不如一年……”哥哥马桂元抽上了鸦片烟,这个争强好胜的青年艺人,是由于对坎坷人生灰心而侘傺,还是由于意志仍不够坚毅刚烈而抵抗不住底层社会的混浊?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。三立刚一发现自小叫他肃然敬重的兄长染上恶习,好不受惊、伤心。他心上以及整个家庭的一根顶梁柱倾斜了。哥哥把包银化为了烟霞,不再往家交钱,却和嫂子照样在家吃饭。后娘丁氏天然不干,成天摔盆打碗数落闲街,婆媳斗嘴成了不够为奇。父亲夹在中心刁难,既管不了成年的儿子、媳妇,也镇不住比自己年少十五六岁的后妻,生了闷气往肚子里咽,实在烦了便一跺脚,跑进来喝闷酒、赌钱。经年累月,气郁成疾,身体确是“一天不如一天”了。
日子更紧巴了。丁氏的零食却如故要吃药,整天嘴里闲不住,只是不做饭,谁想吃谁做。这颇象半个世纪以来才在美国展示的自助餐厅,分歧在于未备下烹饪原料,面缸、油瓶以及盐缸等等常是空的,于是饥火加上邪火,战事越发频仍。一个家庭无间鸡吵鹅斗,不是度日之道,也非平安之兆。三立黯然神伤,心想,父亲活着一天,这个家还能委曲维持;一旦那病弱身躯有个闪失,八成会“爹死娘嫁人,各人顾各人”,谁还给自己筹划婚事?唯有趁父亲在,有一堂老伴侣襄助,有这个摇摇欲倒的家支持门面,才有可能营建起自己的小巢。
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呀。这哪里象青春年少时对爱情的追求,倒好像兵法上说的“兵置死地尔后生。”
说来也巧,就在他审时度势的时候,父亲的赌友、成衣铺高掌柜又来提亲了。女方姓甄,人很老实,也很勤劳,会做活、做饭,娘家不讲什么条件,只须五十元彩礼。穷人家还要什么样的媳妇?父亲侧脸看看三立,后者默默点了颔首。丁氏插嘴喊道:“话可说在前头,我手里镚子儿没有,家具五金配件批发市场。别指望地下掉馅饼!”父亲虎起了脸:“你别管,我去奔嘛!”就这样,借了六十元高利贷,商定两个月以来还七十二元,逾期加倍。紧跟着就为三立购置衣服,给空荡荡的家里添置桌椅板凳,接头迎娶事宜。一位爱听三立相声的伴侣从锡林,人称从四爷,自动出头筹办,为了俭朴开支,迎新人不备花轿,只用花车、乐队,洋为中用了。
就在三立二十岁那年阴历八月初十的上午,一辆披红挂彩的花车和十六名吹打洋鼓洋号的乐队,从松岛街(现哈密道)西头的一个大杂院启航了。一时鞭炮爆响,鼓乐齐鸣,召来许多左邻右舍、路人看旺盛,还有一群拖鼻涕的穷孩子跟在后头跑。孩子们或者比新郎自己更兴奋。三上穿戴一件新夹袍,痛惜望着远去的队伍,不知它将给自己接来一位什么样的新娘。从提亲到现在整整一个月,什么关节都推敲过了,一个铜子儿的用场也周密地推算过了,惟独没顾下去相亲。对比一下五金配件价格表。他以及全家都没去过,而周围的人竟没有发现这是个很大的漏掉。此时,在拥堵、忙乱的喜庆空气中,他只觉心里有点空,垂垂浮起一丝甜蜜。也许再过些年,他才会完全清晰:当贫穷把人压得弯下脊梁的时候,爱情也通常会被冷漠地挤压到被遗忘的角落。
仅过了半个小时,花车便开回来了。婚礼进入上升,身体不高的从四爷,亮开嗓门儿指挥典礼的实行,不拜天地,新人们只向父、母亲见礼。被邻居老婶扶持着的满身大红的新娘,卟咚一声就跪下磕头。四爷急忙扶起来:“别磕头,新办了,鞠躬,鞠躬!……”就在她一跪一立的当口,三立才和新娘打了第一次照面——唯有几秒钟,两边又快速把脸掉开了。
一张端正而遍及的面容,有点儿胖。矮个儿,三立发现她那双绣花鞋是高跟儿的……
车夫、号手们一迭声地给主家道喜,意义是要点儿酒钱。四爷笑呵呵地拱手:“几位,辛苦了,请先回去——一块儿算!”是得“一块儿”算,那时没钱。正午在南市会宾楼饭庄坐席,八小我一桌,四碟八碗,每桌四元二角,共摆了九桌,够派头的了,也得“一块儿”算。等师哥高桂清把亲友给的份子钱收齐,从四爷才调从口袋里掏出点儿顶用的物品来。
日间趾高气扬坐饭庄,晚优势卷残云吃“折箩”(带回来的剩饭菜),一天好饭食,整日忙乱,家里总算没打架。
周围到底静上去了。两枝高高的红蜡烛熠熠燃着,给小小的洞房罩上粉血色的雾,些许温暖,几分梦的空气,当世界骤然变得万籁俱寂时,人自己的声响——心跳,便显得怦怦然了。
烛影在新桌、新椅上摇动,忽明忽暗。那桌面历来空空如也,标记这个家庭的一贫如洗。方今,摆上了新娘的嫁妆:圆镜,果盘,胆瓶,粉盒,脸盆,梳妆匣和还用大红纸裹着的桶子、灯。事实上五金有哪些。按天津卫风气,这些都是要娘家陪送的。桌面满荡荡的,三立的心里也一下被什么东西涨满了。难为她了!
于是,他涌起了说话的盼望。
“你住哪儿,这么快,就接来了?”
“德昌里。”
“噢,教堂那块儿……”
新娘的头还垂着,很低。
“那,给你们家送一桌子菜,怎样不要呢?”
“俺家唯有两口人,俺进去,只剩下俺娘了……”
头,如故垂着,那山东口音的话语却如涓涓小溪,开首淙淙地活动起来。
她是山东滕县南关外甄家洼人,随父母和姐姐逃荒离开天津。在她十岁那年,父亲病故,其后姐姐又出嫁了,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。她还小,母亲带上她去当西崽,主家不干;丢在家里,又不定心,只好在家做活,给成衣铺锁眼、缝疙瘩绊儿、烫领,糊口度日。这样就认识了高掌柜。
“俺台甫叫甄惠敏,在家叫小二。本年十七岁,俺不懂事,会干活儿,补缀浆洗、生火做饭都会,你……”
越来越流利、匆忙的倾吐,象背台词儿(是她娘交卸的吗?),忽又停住,两个圆圆的肩头耸动,传出了抑低着的吸泣声。
“你,你别哭呀,我……”三立慌了,伸手去拦,却觉得自己的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,也涌上了泪水。
间隔,一点点收缩,到底消灭了。两个苦人儿触景伤情,惺惺相惜,抱头哭在了一处。
红烛无声地滴下深沉的泪滴,火苗儿却不时摇动、跃动,象是为有力波折这洞房之夜的堕泪而着急、恐慌。
“你,定心,”三立强止住伤心,温和地说:“家里人都好,不会给你气受。就是后娘,脾气不……”
“唉。娘是老辈儿,俺拿她当亲娘,孝敬呗……”
三立颔首。月光落在新娘的高跟儿红绣花鞋上。他问:“家里没钱,干嘛还买这路名贵东西?”
新娘脸红了,轻声说:“这是俺自己做的,鞋跟是木头的,鞋面是绣好花儿缝下去的,你看……”
公然心实手巧,是过日子的人。
三立看得不差。甄惠敏从进入马家,凭着一颗美意两只巧手,智能五金配件。敬老扶幼,不辞劳苦,与三立休戚与共几十年,可谓典型的符合中国保守范例的贤妻良母。
红烛换过一次,又已半身泪凝。该休息了,窗户纸不知何时泛亮,被晨曦染上一层惨白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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